凡煙小說

瘟疫(四)

關燈
瘟疫(四)

距離鮑家村一事過去已許久,封吾沒料到謝青嵐會突然問起此事。他和凈女的交易是秘密,本不應該對外說,但謝青嵐又是他敬重的前輩,左右為難之下,他抿著唇角,露出幾分猶豫。

封吾什麽神情都放在臉上,藏也藏不住,謝青嵐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麽,悠悠道:“你要是不想說也沒關系,畢竟我現在也不是什麽宗主,也不是你臥雪閣的人,實在沒有資格過問太多。”

“自然不是!”他急了聲。

“我和凈女確實有過交談,她以為我解除請仙咒為條件,要我將身體暫借她一段時間。”

“你借了?”

封吾點頭,“那時情況危急,我不得不答應。但我也知凈女心懷不軌,在自己身上設了護身咒,後來醒時,便發現自己在一具棺材中,後面的事前輩您也都知道。”

他所說的應該就是自己和謝離被凈女設計,在招魂陣前差點自相殘殺的那日。若不是封吾及時出現,只怕她和謝離都要死在那地方了。

可凈女要封吾的身體做什麽呢?

“你可有發現身體哪裏不對?”

他搖搖頭。

“……你手過來,我看看。”

封吾將手遞過,謝青嵐以靈力探查,確實沒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。她正要收回手,腦海中忽然一陣尖銳嗡鳴響起。謝青嵐手抖了下,撐住胳膊。

封吾急忙靠過來,她擡手示意自己沒事,心中暗聲問:【妖月,怎麽回事?】

這妖月上次出來還是在鏡河,隔了這麽久,怎麽突然發生異動了?

【大人,我感覺很不好。】

妖月期期艾艾道:【就是,就是渾身都難受,感覺有什麽可怕的東西要來了。】

【這麽突然?】她不解,【知道是什麽嗎?】

【不,不知道…】

妖月說話都不順暢了,仿佛那東西真如惡鬼般恐怖。

封吾見她出神,晃了晃手,謝青嵐回過神來,望向對方的手腕,腦海中閃過一絲靈光。她讓封吾再把手遞過來,靈力順著指尖滲入他體內,而與此同時,妖月也越發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壓迫正在逼近。

腦海中的嗡鳴愈發尖銳,刺得她頭目暈眩。

謝青嵐松開手,微微喘息。

封吾擰眉,低聲喚她:“前輩……”

“恐怕凈女真的在你身體裏放了什麽東西,但我暫時還辨別不出來。”她頓了頓,“你先好好休息吧,等我找到線索再告訴你。”

封吾送她出門。

謝青嵐隨口說自己出去逛逛,便徑直離開了小院。

泥路上幾乎沒有村民,放眼望去連炊煙都只有幾縷,頗為冷清。因瘟疫蔓延,很多人家已經不敢出門了,雖此地處於深山之中,還沒有被病情影響,但也不知道還能再撐幾日。

謝青嵐離開屋子,走了很長一段距離。到了一溪水河邊,四周靜謐無聲,方才停下腳步。

她看向自己剛剛輸入靈力的那只手,面上像凝成一層冰。

她騙了封吾。

凈女在他身體裏放的東西,她隱約能猜到些什麽。

“剛剛那個可怕的東西到底是什麽啊?”妖月心有餘悸地喘著大氣,訥訥問道。

“恐怕…是白鶴的魂魄。”

當初在鮑家村,凈女對他們說的都是謊話,但有一件事卻是真的。那個招魂陣,還有她手中的言靈秘法。她設計自己施咒招魂並非是為了覆活白鶴,想來是想找回他的殘魂,再將他徹底殺死。由此看來,那謝饌玉也並非是真正的白鶴,或許是被他的其中一道殘魂附體,才會變成現在這樣。

凈女不能自己動手,就借她的手去殺謝饌玉和封吾。

但以她的力量怎麽可能與白鶴抗衡,除非……用言靈同歸於盡。

想到這,謝青嵐扯了扯嘴角。

這估計就是凈女想要的吧。

她還沒蠢到那個地步,凈女對謝離雖有恩,但不至於她為此付出性命。她怕死得很,好不容易活一次了,不能這麽隨隨便便地就死去。

幾人在村中修養了一段時間,封吾的身體逐漸恢覆,謝青嵐體內的靈力也重新長了回來,唯獨謝離遲遲不醒,導致她多次懷疑凈女是在搞詐騙。不過看他神色確實日趨紅潤,謝青嵐勉強安下心來。

可她能安心,別人卻不能。

從封花焰口中得知,封吾自醒後就一直在計劃著毀掉無塵道的事,二人還為此吵了數次。

封花焰覺得,什麽瘟疫無塵道都是狗屁,憑他們這幾個人的力量,怎麽抵擋修仙界上千人,單單是一個謝饌玉都夠嗆了,現在去無塵道那就是送死。但封吾卻不這麽認為,他覺得只要有毀掉無塵道的一絲機會,便是葬送性命也毫無關系。

他這番說辭氣得封花焰破口大罵,幹脆來找她洩憤。

“你說他是不是有病?逞能也得有個底線吧,他就不想想無塵道是那麽容易毀的嗎?!氣煞我了,他居然還說我自私自利?我…我他媽真是到了八輩子黴才會跟他有親戚關系!!”

“你又不是第一日認識他。”謝青嵐漫不經心地安撫著,“若他不是那樣的性子,臥雪閣宗主也不會交給他當了。”

封花焰一頓,鐵青著臉,確實也找不到反駁的點。

“他肯定也來問過你吧,你怎麽說的?”

“我拒絕了。”

他嗯一聲,倒是有些疑惑,“你不想阻止瘟疫嗎?”

“你也說了,我們勢單力薄,我若答應才是愚鈍。”

封花焰表示非常讚同。他氣不過,又罵罵咧咧地說了好久封吾的壞話,說得口幹舌燥實在擠不出措辭,也覺得自己實在罵得過分了些,便訕訕地找借口離去。謝青嵐目送他的背影,一聲關門落響後,她緩緩回頭,隔著垂簾望著裏屋的方向。

謝離正在那裏沈睡著。

她神色晦暗不明地盯了許久,一壇酒水喝得幹幹凈凈。近半夜的時候,才幽幽起身出門。

第二日,村中傳來壞消息:

瘟疫染進來了。

起因是前幾日一樵夫進山中砍柴,碰見一個小孩子倒在路邊。那孩童面黃肌瘦,渾身冷得跟冰似的不停地哆嗦,恐怕再不救治就要死了。他實在不忍心,且見那孩子身上沒有生瘡流膿,就以為只是個普通的孤兒,是因寒冬太冷才倒在那裏,所以就偷偷帶回了家。

可沒想到幾日後,鄰居聞見他屋裏傳來腐味,又總是不見人影,就找人撬門進去。

結果發現那樵夫和孩子,已經死在屋裏了。

事情在村中喧嘩傳來,謝青嵐等人急匆匆趕到時,許多村民正遠遠地擠在屋外幾丈遠的一圈位置上,彼此交頭接耳,氣氛壓抑得嚇人。

封吾直接就要進那屋內,被封花焰連忙拽住。

他眼神示意道:這瘟疫修士染上了也得死,你瘋了?!

封吾皺眉:“你松開我。”

封花焰不敢置信:“你——”

話還沒說完,謝青嵐走到兩人身後,用只有他們能聽見的聲音道:“村民還在,我們不能進去。”

所幸封吾反應得快,這才被摁住,靜靜站在原地。

瘟疫的風險人盡皆知,若他們堂而皇之進去,可出來後呢?只會被其餘村民叫喊著一起被烈火焚燒罷了。

他們默默等了許久。聽著村民們討論結果,有人提起直接一把火燒死,有人與樵夫熟識,不忍心他就此屍骨無全,商量半天最終也沒個定論,又擔心在此時間長了會染病,大家只好先各自回家。

待人群全部散去後,謝青嵐等人才進了那屋子。

屋內破舊整潔,謝青嵐徑直走入臥房,窄小的床榻上擠著兩具屍體,瘦弱的孩童被樵夫抱在懷裏,樵夫的手上全是紅疤膿瘡,瘦得不成樣子了,與骷髏幾乎無異。

一大一小,就那樣艱難地抱在一起取暖。

謝青嵐的氣息變沈,久久說不出一句話,喉間如同堵著什麽,竟叫她有些酸澀。

她不是沒有見過死人,相反的她見過太多太多,她以為自己已經可以麻木了。可到這一刻,她還是無法抑制地覺得悲涼。如果沒有人走修行之道,如果沒有靈脈沒有靈力……他們本不該死的。

是他們這些修士為了長生和仙道才害死了那麽多無辜的人。

這一刻,她忽然明白封吾為什麽即便孤身一人也想去毀無塵道了。

身後傳來腳步,封花焰和封吾不知何時也過來了。而他們也都和謝青嵐一樣,無聲地看著屋內的景象,每個人面上都流露著憤憤和無奈。

離開樵夫家後,封花焰很長一段時間都沒吭聲。

快到門口時,他才忽然停下腳步,看向封吾,問了一句:“你知道怎麽毀無塵道嗎?”

封吾怔楞住,眼底漸漸湧上光亮——

當夜他們討論了許久具體計劃,但最關鍵的難點在於他們無人知曉摧毀無塵道的確切辦法。若毀扶桑樹,只怕其根莖太深無法一舉拿下,若先傾覆無塵水,又不知道該如何處理。

一直到翌日清晨,三人疲倦地圍坐在桌邊,紛紛露出苦色。

但就在他們焦頭爛額之時,一個人的到來卻成為了新的轉機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